Bugs in a Rug

7年前的電影，我是最近才在朋友推薦下看了一遍，淌了大半場的淚。也許相較於畫面，我對文字（或以獨白形式出現的話語）更不具備抵抗力，開映伊始，即被一段信件內容的voice over戳中死穴：

「……離家太久，家鄉對我，比異國還要陌生。很多看來理所當然的情感，其實並不純粹。比方鄉愁，親情，雖然讀過許多對它的描述，但我找不到屬於它的聲音，顔色和氣味。還有愛情，理所當然的愛情。這對我是另一個諷刺——我的感知依靠接觸，好比琴弓壓在弦上擦出來的聲音，至少我可以聽見它，感覺到它震動我的指尖和胸口。我不迷戀虛構的世界。」

聽罷我甚至不覺得抑鬱感傷，單只是惘然。

作爲寄居於網絡的現實彼岸的生態，我和關於我的一切同樣沒有聲音、顔色和氣味——竟像禪，存滅皆凴一念，而我也無法證實自己的非虛構，或變得純粹，或震動指尖……這麽想著，眼前影像便模糊起來……

大抵由於本性自私，我看戲流淚，多爲從中聯想到自己，同情因化作自憐，甚至別人的痛，也順勢移植到自己體內——然而劇情本身其實並沒有那麽哀感頑艷；對於坊間一致稱之爲同性戀電影我亦不敢苟同：我以爲性別、年齡、國籍等尚不足以作爲釐定關係類別的標準。『夜奔』，不過是一場悲劇主題的戲外戲：

上世紀30年代，韋家大小姐英兒與世交徐家在海外留學的公子徐少東有婚約（另一對娃娃親？），兩人未見面已通過魚鴻往來結為知己。少東回國準備迎娶英兒，正遇上韋家戲園雲天樓請來北平戲班駐演，壓軸戲「林沖夜奔」不但深受當地戲迷喜愛，韋、徐二人也同時被臺柱林沖吸引。紈絝子弟黃子雷青睞林沖，高調捧場之餘，每通過戲班老闆軟硬兼施，迫使林沖赴宴應酬，林沖卻在跟韋、徐相處的「三人行」中愛上了少東。出於對同性愛的困惑，少東沒有接受林沖的表白。未幾，林沖因錯手殺死戲班老闆而不得不遠走他鄉。為擊退情敵，黃子雷散佈徐、林有染的謠言，少東迫於家庭和社會壓力逃回美國，自此三人天各一方。日軍佔領天津後，黃家破敗，林沖靠在碼頭做苦力供養潦倒患病的黃子雷。及至黃去世，林沖於1941年登上遠洋貨輪，企圖偷渡去美國尋找少東，可是幾經周折，最終死於移民監獄。1946年少東接到移民局通知去領取林沖的骨灰，這對尚未來得及成爲戀人的朋友方得以重聚，然而已是陰陽相隔……

我不確定這能否算是愛情故事，影片展現了友誼（林沖對英兒）、青澀的單戀（英兒對林沖）、曖昧（林沖、少東之間）、親情般的信賴（英兒、少東之間）、霸氣的癡迷（黃子雷對林沖）以及道義（林沖對黃子雷），唯獨沒有一段真正合格的兩情相悅。假如非得找出一個近似值，我想我會選黃子雷對林沖的單面鍾愛——雖則貌似以情慾爲主，且透著戾氣，但至少純粹，至少徹底。

人生如戲，世間種種癡怨須逃不過一個「情」字去。按説林沖身上是被投射了最多感情的：徐、韋、黃三人愛的都是他。然而作爲戲班老闆養大的搖錢樹，這個無親無故的孤兒甚至沒有正式名字，演誰就是誰；演林沖紅了，他就叫林沖，以後演甚麽人、叫甚麽名字，均不由自己作主。孤獨以及卑微的社會地位使他常處於自卑、自尊和渴求真愛的矛盾之中。

不少影評人指林沖的扮演者尹昭恩僵硬木訥，舞臺造型也欠缺神韻，但我覺得還是應該give credit where it is due——事實上林沖並不是一個容易演繹的角色。崑劇我不懂，只覺得尹在長城上的即興表演，無論做功、唱腔都比上妝登臺時優美倒是真的（那闋短短的【折桂令】也讓我領略到崑詞令人心折的精練樸實）。論及演技，尹的表現總體而言算是中規中矩，但平實中也不乏小小的驚喜。

舉個例子，林沖平日沈默寡言，謙遜中時有一股貌似桀驁的漠然之氣，唯當班主收下客人賞銀、聽見年幼的師弟妹齊聲呼喊「謝大師兄賜飯！」時，眉宇間方閃現一絲隱痛——惟其「木」，這一內心掙扎被尹詮釋得頗具特色：臉是抹了油彩的，武生臉譜本帶兩分怒意，他放定了眼神，腮幫子綳緊，那似怨非怨的皺眉便濃縮了煩躁、嫌惡和抑制，而又透出「欲潔何曾潔」的自厭，勝過真勢利假清高的妙玉千倍！

再譬如與英兒、少東結伴出遊，有一幕少東站在稍遠處的船頭詢問船家烤魚的吃法，近處的林沖回頭看了一眼，隨即臉上露出淡淡笑意。那樣的表情，既有「羅綺垂新風」的由衷歡喜，又包含矜持寬厚的謙畏——竊以爲尹還是對人物性格把握得比較準確的：林沖外冷內熱，端的是疏淡奇魅。

當然，縱觀全片，印象最鮮明的當數飾演黃子雷的戴立忍。與兩位斯文秀氣的男主角相比，戴未免顯得面目猙獰，一副兇相，且又是反面人物，乍看並不討人喜歡。然而儘管戲份不算多，戴每次出鏡亦絕不欺場，舉手投足皆拿捏到位，分寸恰好（例如遞名片的手勢、拂袖而去的動作等）；他的囂悍也只是對別人，在林沖面前永遠是體貼溫柔的，甚至在盛怒之下仍壓低了聲音俯身説話……撇開主觀善惡，此人儼然是一大情聖！

感人至深的一個鏡頭，莫過於當林沖與少東駕車出走、戲班開鑼還不見人影的時候，黃子雷端坐在觀衆席中，紋絲不動，兩眼漸漸泛起晶亮淚光……那樣的淚眼如星真可謂直見性命——他是百煉鋼盡化作繞指柔！我看到的不僅是一個堅忍俊雅的男人，更是一種肝腸寸斷、淒冷幽馨的美，一種「情知木石無雲補，待見桑田幾變更」的悲烈。而後來林沖背案潛逃，他果然派人四處打探，並在林沖最落魄的時候把他找回來自己身邊；這也解釋了林沖之所以在黃患病潦倒的最後日子裡堅持陪護照應、不離不棄的原因——若有人如此疼惜眷顧我，會得為我柔腸百結、淚眼如星，莫説回車返航，便是排隊去跳化糞池我也心甘的！（嗯……花癡，扯遠了……）

回頭說戲。故事既圍繞『夜奔』展開，我以爲林沖理所當然是該片核心，然而編劇似乎在韋、徐二人身上著墨更多，以致兩位男主角之間的感情發展反而鋪墊不足，某些後續情節因而稍覺突兀。尤其是是林沖偷渡、輾轉入獄、客死他鄉那一段——簡直是狗尾續貂！編劇大人為追求更令人扼腕的結局，定要安排林沖慘死，教人情何以堪？！須知示愛亦如勸借，乃是可一不可再的事情；況以林沖self-conscious的個性，雪夜裡首次鼓起勇氣拉住少東的手，對方非但沒有積極回應，反倒頭也不回奪門而去，即使不算厭惡，至少已是婉拒了罷？其後兩人中斷聯絡多年，何以林沖突發奇想，義無反顧的要去一個語言不通的遙遠國度、投奔一個已經拒絕自己的人？他凴甚麽認爲少東不會拒絕第二次？這樣的情節實在情理不通。

此外，該片編導顯然頗以自家文藝功底為榮：戰前背景，梨園氛圍，巴赫無伴奏大提琴曲、崑腔和鋼琴交錯縈繞，一再運用的voice over，文藝得讓人鬧心的對話乃至矯情的腹語對白……自始至終極盡煽情催淚之能事，設計痕跡不可謂不重。儘管我也屬於容易感情泛濫那種人，看到悲傷處比誰都更快涕淚飄零，然而製作者總想面面俱到，乃至不惜像擺garage sale那樣，把衆多無法在100分鐘內消化的內容排隊列陣，浮泛堆砌於影片中，說得好聽一點，叫做過分唯美，說得直白一些，便是貪多嚼不爛……

話説這近20年來的所謂「東風西漸」，誠然讓國內文人的「文化本位意識」水漲船高，大夥兒「修破書，擦古瓶，讀家譜，懷祖德」之餘，也不忘拉扯拉扯國粹。像『夜奔』這樣崑劇鋪底、分桃蓋面、又有西方元素穿插夾心的作品，想是很拿得出手見人而且特別適宜用作國際文化交流了罷？我不曉得這片子有沒有評過獎，但從創作格調上看，興許當年即是為參展而拍的也未可知。

這會兒剛看過第二遍，哭還是哭了，故事裡的各種愛怨繾綣也仍然是美。良夜迢迢，我推開臥室的窗，剛添上涼意的秋風清爽襲來。待要伸手固定飛舞的窗簾，不知怎麽的卻想到少東歸來那天，英兒去接船時頭戴那頂醜絕人寰的帽子，突然一道寒氣直攻眉心，連打了三個噴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