哀兵守城錄 (I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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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如至今不少西方人提及中國仍然只想到女人的小腳、男人腦後的長辮子、「福壽膏」和姨太太,他們同樣以一種「標識性東方情結」打包伊斯坦布爾,使之充滿蘇丹後宮的神秘氣息:皮鞭下的奴隸,金光閃爍的珠寶,危機四伏的月夜,慘遭暗殺的王宮姬妾的屍體被偷運出城牆,扔進金角灣……
我們慣常指責西方社會一廂情願地stereotype東方或東方人,但外人把注意力放在與其道德觀念、傳統習俗反差最大的方面其實也無可厚非——我們對於自己國家、民族某些神秘的禁忌或古今陰暗面何嘗沒有產生過好奇和幻想?我本人就有把歷史當作小説閲讀的癖好。事實上,在根據文字或圖片記載的史實遐想聯翩時我從未有過「愛國人士」那種強烈的「身份意識」,無論蘇格蘭獵殺女巫、冬宮政變、巴黎流鶯罷工還是吳三桂引清兵入關,在我看來都極具故事性。讀史者可以追溯歷史成因,但結果不會因爲你的態度而改變。就此意義而言,我們都是無分人種、國籍的——套用個近年國內很流行、各路文人開腔必夾帶的詞兒——「他者」,共同承擔世間的一切榮恥。
「…… 通過外國人的眼睛觀看伊斯坦布爾,始終讓我歡喜,大半是由於它們的圖像幫助我避開狹隘的民族主義和遵循規範的壓力。他們時而準確地(因此有點令人難堪)描寫後宮、奧斯曼服飾與奧斯曼儀式,這些描寫與我本身的經驗有著天壤之別,就像描寫的不是我的城市,而是別人的城市。……假使西方旅人以東方幻想點綴伊斯坦布爾,這對伊斯坦布爾並未造成損傷——我們從未成爲西方殖民地。……」(Chapter 25)
Pamuk這番話之所以使我產生強烈共鳴,是因爲我常常會對某些近似「封建殘渣餘孽」的東西感到好奇,並且從不恥於承認自己的好奇。
譬如讀到W. Somerset Maugham對鴉片煙館的描繪:
「…when I was taken to an opium den by a smooth-spoken Eurasian the narrow, winding stairway up which he led me prepared me sufficiently to receive the thrill I expected. I was introduced into a neat enough room, brightly lit, divided into cubicles the raised floor of which, covered with clean matting, formed a convenient couch. … It was a cheerful spot, comfortable, home-like, and cosy. It reminded me somewhat of the little intimate beer-houses of Berlin where the tired working man could go in the evening and spend a peaceful hour. Fiction is stranger than fact.」(『On A Chinese Screen』,1922)
這樣的文字無可否認是sensational的,然而你若問我會否因爲展現的是中國毒窟而覺得受辱,我沒有這樣的感覺,相反,那窗明丌淨的奇異場景非常吸引我——當你明白作者不過是在陳述事實而非捏造,那麽假如它是一個流膿溢血的傷疤,它就是全人類共同的傷疤,這份痛楚既侵襲歐洲人也困擾亞洲人。我看不出有何必要把文明發展軌跡上的某個晦暗點攬歸己有,然後作出over-defensive的姿態標榜所謂「愛國精神」、「民族氣節」。人世的美醜真僞皆屬於世人,坦然面對,時間不會因而倒退,我們的尊嚴亦絲毫無損。這大抵就是佛家所說的「相本無相」、「無所住而生其心」罷?
像許多亞洲大城市一樣,近百年來伊斯坦布爾無反顧地投身於轟轟烈烈的西化進程:先是迫不及待拋棄傳統,努力向西方價值體系靠攏,繼而爲了迎合西方審美標準,又「與時俱進」地重新把自己塑造成「富於異國情調的浪漫都市」;得天獨厚的地理位置為敢於冒險的投機商人提供了發橫財的機會,新富階級在城市中崛起,歐式建築群林立,現代化設施日益齊備……
這些變化卻未能使土生土長的「我」感到自豪。由於祖上曾是有錢人,成長過程中又深受歐洲文學藝術薰陶,儘管「我」未必完全認可Ottoman 時代的「精英主義」,心態卻與世間大部分「前朝遺老」並無二致:鄙夷缺乏文化修養的暴發戶。「我」不無深情地回憶童年時代目睹的沒落大家族後裔以西化為榮、驕矜傲然的生活,同時也意識到自家與他們依然存在顯著的距離——「我」對此群體中爭奪利益的糾紛、虛榮自大等特質感到不屑。青少年時期的「我」以繪畫作爲逃避現實世界的手段,一種「我不在現場」的自我催眠。透過畫布和畫筆,「我」得以站在一段距離外更客觀全面地看待自己生活的街區、巷陌、被人遺忘的廢墟、海浪、雅驪別墅(yali)、天際線……
伊斯坦布爾的發展伴隨著「我」成長,這古老的城市既曾令「我」厭煩怨恨過,又一直以某種無形的東西緊緊抓住「我」的心和眼睛。對現狀的不滿,在西化浪潮中的茫然失措,青春期各種矛盾的情感,性的困惑,以及令人嘆息的初戀,都使「我」陷入朦朧的愁慮;雜念漸化作灰藍色粒子,噴灑在目光所及的任何角落,而「我」困坐其中。
「注視灰暗的冬日早晨掠過擋風玻璃的景色……我聽著父親口氣睿智地告訴我:聽憑自己的直覺與熱情十分重要。……我一面凝神傾聽他講的話,這些話也跟我看見的東西融為一體。……真正的快樂與意義存在於我們永遠找不到,或許也不想找到的地方,但是——無論是追求答案,或僅僅是追尋享受與深情——追求本身的重要性卻不亞於目標……隨著時間的推移,生命就像音樂、藝術和故事般有起有落,終而走到盡頭。但那些與我們同在一起的生命,仍存在於眼前流動的城市景色,有如從夢中摘下的回憶。」(Chapter 33)
由此可見人類是何等虛妄:愛惡本源自虛妄,把感情投射到非己所有、隨時變幻的對象身上則愈加虛妄。然而「守城者」執迷於探尋自己眼中的生命原色——哪怕是破敗的城牆,頽腐的木樓,如汙漬般擴散的家庭陰影或平庸乏味的校園生活——不惜停滯不前,甚而逆水行舟:「我愛這城市並不因爲任何純粹,而正是因爲它缺乏純粹。」這樣的愛是一種近似枝葉對根源的牽掛,靈魂對自身的呼喚,卻如堤柳低垂叩問水中倒影,僅照出自己的寂靜的淒離……
讀完最後一頁,合上厚如方磚的書本,我不禁悵然若失:遊客坐船從Marmara漫遊到Black Sea,一路沐浴在和煦陽光裏,喝著甜而滾燙的蘋果茶,身邊是如花美眷,耳畔是柔聲軟語,難免「茶不醉人人自醉」,陳垣古跡俱被視同不值一提的「死去的東西」,只有eye-catching的摩天大廈和美麗遊伴是活的。對他們而言,anything that puts on a sweet façade could turn into INTELIGENT from SHALLOW just overnight. 所以Pamuk寫這密密麻麻的幾百頁紙無疑盡是廢話,review廢話的文章自然是更大的廢話——也許事實上世間並無所謂執守與堅持,也無所謂愛與感悟?
哲人、騷客宣揚「文以載道」,我們樗櫟庸材不過「文以寄情」。然而一天無法辨清現實和曾經自以爲是的幻像,潛伏在我心裏的只有無窮挫敗,而我的文字亦只是哀鴻遍野,或一城的齏粉瓦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