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華蓋星下的靈魂

25th May 2007

華蓋星下的靈魂

posted in 其它 (Others), 随笔 (Essay) |

 據説人在瀕臨死亡的瞬間,可以於短短數秒鐘內回顧自己整個一生,經歷過的事,接觸過的人,如播放電影似的逐一浮現在前額的大腦反射區。

聽説陳曉旭去世時,我想,假如她真的像她自己以及人們所說的那樣,一直活在「紅樓夢」裏,活在林黛玉的影子下,那麽至少在彌留的那一刻,過濾掉「林妹妹」的成分,或多或少她總看到了屬於自己的甚麽罷?


毫無疑問,陳的形象在大多數人心目中早已跟書中人重合,提及「林妹妹」即想起她,而她此後無論再演甚麽角色,在人們看來也無非是轉換了時空背景、裹在不同服飾裏的「林妹妹」。也許陳根本不需要甚麽演技——她是天生的黛玉神韻,一顰一笑恰如曹公筆下的婉約佳人,秀美精緻的五官反倒是湊巧。

陳息影後投身廣告業,做得相當成功,姑且勿論那億萬資產的傳聞是否屬實(若單凴做廣告的話,要在十年八年內積累這個數字恐怕有點難度),「林妹妹」成了商界名人卻是家喻戶曉的。人們因而慨嘆:「現實中的‘林黛玉’居然是個女強人!畢竟與書裏頭的不一樣啊……」

究竟書裏頭的黛玉該是怎麽樣的呢?光看字面,她體質孱弱,病痛不斷,簡直是個人形藥罐子;她多愁善感,皺眉的時候多、開顔的時候少,永遠泡在淚水裏。人們理所當然地把她看作柔弱怯懦的——然而我從不認爲林黛玉個性柔弱。相反,我覺得「瀟湘妃子」嬌怯的表面下其實蘊藏著極其強大的自尊心,受此防衛意識驅使,從踏入賈府的第一步開始及至後來的「焚稿斷癡情」,她一直在「發暗力」,保持一種剛烈懾人的氣勢;過剛則易折,她最終是敗在自己的剛烈上了……從這個角度去看,陳與黛玉仍然相似,或至少相近。

求學、應酬、做生意用的是腦子,談感情用心,兩者之間涇渭分明,又多少成互補之勢。倘或林妹妹生於現代,論眼光論智力,未必不成爲另一個「商界鐵腕」—— 別看這「美人兒燈,風吹吹就壞了」,其平日談吐行事無不體現出嚴密的思維邏輯;就連鳳姐兒生病了,想找個幫忙照管賈府事務的臂膀的時候,也說可惜林丫頭和寳姑娘兩個「偏又都是親戚,又不好管咱們家務事」,可見即便在以八面玲瓏著稱的璉二奶奶眼中,林薛二人也是同樣具有持家本事的,唯礙於身份、體力、性情等因素,不便出面擔任罷了——而由於精神上的固守執迷,她的感情世界也未必比書上寫的更輕鬆晴朗。

世人對黛玉最常見的誤讀,是說她「自憐濫愁,整天哭哭啼啼的搏同情」。可是你把關於她的細節描寫都仔細拼合起來,便不難發現這個人的最大特點其實是清傲(有時候甚至時囂狂,寶玉要把北靜王所賜的香珠轉贈給她,她也嗤之以鼻:「甚麽臭男人戴過的東西,我不要!」),其次才是幽怨。

林黛玉完全沈溺在自己的哀傷裏,這哀傷是絕對不容許他人插足的,更別説博取同情。她雖出了名「好耍小性子」,嘴頭上促狹、愛損人,同時又勇敢真摯,不憚於當面向「假想敵」寳釵道歉剖白。她心性高傲,可是並不故意端起小姐架子,可以與紫鵑情同姐妹,可以跟襲人嬉笑打鬧,遇上好學的香菱求教作詩,她也耐心指點。她的平等意識惠及秋菊:「孤標傲世偕誰隱,一樣花開爲底遲?」……anyway,你只能以情理服之而不能用權貴迫使她屈從,這樣的人即便在當今社會都是個異數,自然無法見容於封建帝王時代。

熟讀『紅樓夢』的人都清楚,黛玉是常常把個「死」字掛在嘴邊的。那一回寶玉說她一句「何苦來,大正月裏,死了活了的」,她便賭氣:「偏說死!我這會子就死!你怕死,你長命百歲的,如何?」。兩人一起偷偷讀『會真記』,寶玉因自比「多愁多病身」,說她是那個「傾國傾城貌」,她聽了慍怒,也罵寶玉「你這個該死的」……

按説,中國人遣詞一向諸多忌諱,況且黛玉原是那樣敏感的一個人,時時在意著自己寄人籬下的身份,生怕「被人恥笑了她去」(這方面她非常的謹慎世故),何以動輒死了活了的咒駡?難道她不懂得一切關係都要靠「經營」,溫聲軟語總比強硬的奚落更討人喜歡?當然不是的。她是愛而從嚴,恰恰由於寶玉是從小一塊兒長大,彼此志趣相投,他在她心目中的位置無人能及,一如另一個她自己,所以她不需要對他虛與委蛇,賭氣自傷之餘,也毫不吝嗇地把極端字眼往他身上招呼——在愛情面前,林妹妹竟又是如此不穩重不世故……

陳曉旭與林妹妹到底有多像?年初,當各大媒體爭相報道陳出家的消息,人們已經笑說她是「被林黛玉的魂魄上了身」。未幾,陳患病去世,更引來一片嘩然——這時候最忙的不是她的家人,更不是從前『紅樓夢』劇組的同事,而是一衆長期駐守算命網站的「大師」和「半仙」們:論面相的論面相,測字的測字,玩紫微、四柱者排盤的排盤,觀星問卦的觀星問卦,忙個不亦樂乎。

誠然,對普通玄學愛好者來説,從陳出家到辭世,這段期間的所有傳聞、預測、斷言都是新鮮滾熱辣的第一手資料,為各門派的精闢理論提供了很好的驗證和練習機會 ——生死素來是人類最關心、最看不透的問題,想必生前已遁入空門的「林妹妹」在天之靈也不會介懷罷?可是看著那些五花八門、良莠不齊的卦象解釋或激奮辯論,我還是唏噓不已。

不少人把對黛玉這一角色的負面觀感(比如「偏激、尖酸刻薄、自大」)直接投射在陳身上,不乏幸災樂禍的暗示。還有說她是不巧「運交華蓋」的。

確實,在我看來,陳、林之間的一切相似皆源自華蓋,只不過感覺上陳的「華蓋」乃是與生俱來而非流年的結果——就是説,儘管不清楚陳的真實出生日期(網上出現了好幾個不同版本),我覺得「華蓋星」根本就是嵌在她的命柱裏頭了。假如說人生於世各有一個mission,那麽陳的mission無疑是爲了在螢幕上還原林黛玉的俊逸風流——黛玉若不是虛構的小説人物而是確有其人,觀其性情、氣質和志趣取向,多半也是個命帶華蓋的主兒。

關於「華蓋」的解釋,佛學詞典上說,「相傳我國古代神話中黃帝與蚩尤戰於涿鹿,常有五色雲氣,金枝玉葉,如花狀之物出現於黃帝頭頂上,稱爲華蓋。故後世帝王所用之傘,別稱華蓋。」

《宋史·天文志》:「華蓋七星,杠九星如蓋,有柄下垂,以覆大帝之座也。在紫微宮臨勾陳之上。」

而在四柱命理學中,寅午戍見戍、已申丑見丑、申子辰見辰、亥卯未見未,都會產生華蓋星,就像鐵和鹽酸混在一起就會釋放出氫氣一樣。

魯迅也曾在他的『華蓋集』裏寫道:「……這病痛的根柢就在我活在人間,又是一個常人,能夠交著‘華蓋運’。我平生沒有學過算命,不過聽老年人說,人是有時要交‘華蓋運’的。這‘華蓋’在他們口頭上大概已經訛作‘鑊蓋’了,現在加以訂正。所以,這運,在和尚是好運:頂有華蓋,自然是成佛作祖之兆。但俗人可不行,華蓋在上,就要給罩住了,只好碰釘子。……」

我父親、我妹妹和我自己的八字中都帶有華蓋。聽師父説,命帶華蓋者通常有某方面的過人之處(或稱「靈氣」),喜歡鑽研文學和宗教哲理,就學術修為、個人氣質、涵養等方面而言它是好的,象徵藝術天賦和品格清雅。不好的是:此星同時主孤傲、固執,容易予人比較自我的印象,性情未免有些乖僻,或不大瞧得起人;此外,感情道路也不會太一帆風順。

想是爲了不讓某部分人鋒芒太露,老天爺就往他們頭上罩上一頂花碌碌的大蚊帳:既是一種防護,又是最直截了當的抑制——可見每個掙扎在華蓋星下的靈魂都是自己宇宙中的帝王,懷抱無法輕易吐露的天真與激情,深陷於旁人難以理解的孤獨之中。他們是無敵的,因爲最大的敵人只是他們自己……

無論取道積極或消極,凡人肉身總有許多的不自主。西方有句俗語,說:「Call no man happy until he’s dead.」熒屏下的「林妹妹」今已撒手塵寰,留下響亮的名聲、萬貫家財、絕代佳人的經典形象,我卻仍然不敢說她這一生必定圓滿快樂:頭頂華蓋已經很沈重,她的名字還那麽大輻射——「旭」字是「九日」,加上「曉」字裏頭那一個,一共是十個太陽——如此火光沖天的命格,不曉得要多硬的八字才撐得起!當雲霧鬱聚,氣壓令人不勝負荷,也許痛快地離場反而是解脫?

畢竟沒有一種姿態比淡然轉身更徹底,也沒有一種畫面比漸遠的婀娜背影更美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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