爾有何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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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兒原為了要好好的追思一回「林妹妹」,不想寫著寫著便如三句不離本行的江湖術士,替人家論起四柱神煞來,自己回頭看著也可笑——可是話又説會來,那幾冊書早被這百多年來前赴後繼的紅學專家們像牛反芻似的嚼了個通遍(那架勢恐怕只有擅長剖屍、核指紋、驗DNA的C.S.I.能有一拼),誰又好意思再正兒八經的評點紅樓?我們這些一沒有興趣劈碎了文字挖家史、扯政治,二不熱衷於鑽磨根究人物原型的「低層次」讀者,不過就故事情節、詞藻調配等淺處胡亂漫談而已……這回咱竟不悼「傾國傾城貌」,倒是閒聊兩句那位「無故尋愁覓恨,有時似傻如狂」的怡紅公子罷。
話説這小説的中心人物賈寶玉,無論在書裏書外一樣譭譽參半:喜歡他的讀者似乎以女孩子居多,且大都離不開他那impressive的「女人水造」和「明珠—魚目」概念;可是在不喜歡他的人眼中,這種奇談怪論卻被視同脂粉味過重、缺乏男子漢氣概,甚至有異常「gynaeolatry」癖好的鐵證。在書中那個以謀取功名、光宗耀祖為人生唯一正途的朝代,討厭讀聖賢書而「只會在濃辭艷賦上下功夫」的寶玉更成了他老子所痛恨的「孽障」;即便是素來合力維護他的家族長輩、親友和丫鬟們,也總要時不時板起了面孔説教,企圖把他「引回正途」上去的——算來算去,通共只有一個三天兩頭流淚慪氣的林妹妹與他最合拍,「從來不曾說過這樣的混賬話」。
由於故事開篇已明言,那林黛玉原是受了神瑛使者(即賈寶玉的前身)澆灌修成的一株絳珠仙草,神瑛使者下凡投胎,她便跟了來,是要以一生眼淚報還他甘露之惠的意思。因此我幼時讀『紅樓夢』雖不怎麽喜歡寶玉,看見黛玉居然由始至終癡戀這個人,還為他要生要死的,倒也並不覺得奇怪——小孩子對所謂「木石前盟」的理解其實跟「失物認領」差不多,好歹領回來就完了。
年紀稍長重讀一遍,方漸漸疑惑起來:這寳二爺分明在詩詞文章、參禪占偈上靈性皆不及釵黛二人,且又有那「下流癡病」!譬如香菱與荳官等人玩鬥草,衆人廝閙起來弄髒了她的新裙子,寶玉令襲人用同樣的新裙子與她對換,為這位「副表嫂」解決難題。單是這個也罷了,餘下的舉動卻著實讓人匪夷所思:
香菱見寶玉蹲在地下,將方才的夫妻蕙與並蒂菱用樹枝兒摳了一個坑,先抓些落花來鋪墊了,將這菱蕙安放好,又將些落花來掩了,方蕞土掩埋平服。香菱拉他的手,笑道:「這又叫做甚麽?怪道人人說你慣會鬼鬼祟祟使人肉麻的事……」
同樣是葬花,佳人做起來淒美無限,大老爺兒們一傚顰,頓成「鬼鬼祟祟使人肉麻的事」,這也是我起初不喜歡他的原因,所以不曉得黛玉圖這「銀樣蠟槍頭」甚麽好——她既俊雅如不食人間煙火的畫中人,怎麽就沒有順便配備一雙慧眼?難道單為一個N年前的鬼盟約,便可以不管他阿貓阿狗、仙子猛獸,只認牌照不認人?萬一那神瑛使者原不小心投錯了胎,根本沒有投中寶玉,而托生在更不堪的薛蟠、賈蓉等人身上呢,也非得認命不可麽?記得黛玉曾問寶玉:「至貴者‘寳’,至堅者‘玉’。爾有何貴?爾有何堅?」後者不能答。我亦想不通,這廝何貴何堅,老曹硬把他塞給清靈飄逸的林妹妹?!……
然而人隨年歲增長,看待事物的眼光、標準便也「悄然起革命」。再次翻開『紅樓夢』那會兒已經在念中學了,由於偏科、拒絕參加集體活動、常常逃學,在別人看來我也是個不務正業的古怪孩子。一個古怪的人審視自己眼中的另一個怪人,倒像誤打誤撞接對了正負極,一下子飛彈出點點火星。
『陶庵夢憶』說:「人無癖不可與交,以其無深情也;人無疵不可與交,以其無真氣也。」我很以爲然,因爲在重讀『紅樓夢』的過程中,我發覺自己不但一改過往對寶玉的「drag queen」印象,而且仿佛驟然了悟寶玉何以為「寶玉」——好長相、好脾氣固然是優點,畢竟泛於其表;此玉之「貴」和「堅」,恰恰表現在他的「癖」和「疵」上。我想那是一種物我同心的認真。
例如晴雯撕扇子本屬任性,可是背後那縱容者的「歪理」卻也「歪」得好:
……晴雯笑道:「我慌張的恨,連扇子還跌折了,那裏還配打發吃果子。倘或再打破了盤子,還更了不得呢。」
寶玉笑道:「你愛打就打,這些東西原不過是供人所用,你愛這樣,我愛那樣,各自性情不同。比如那扇子原是扇的,你要撕著玩也可以使得,只是不可生氣時拿他出氣。就如杯盤,原是盛東西的,你喜聽那一聲響,就故意的碎了也可以使得,只是別在生氣時拿他出氣。這就是愛物了。」……
就是説,一柄扇子,無論是扇是摔,結果其實無所謂,要緊的是動作施行者的態度——你得好好的把它當一回事兒,方是對天地宇宙心存敬畏的意思。
再看藕官偷偷燒紙錢、險些被看守園子的婆子責罰那一段,寶玉得知原委後,鄭重其事地要求芳官替他帶話囑咐藕官:
「……這紙錢原是後人異端,不是孔子的遺訓。以後逢時按節,只備一個爐,到日隨便焚香,一心誠虔,就可感格了。愚人原不知,無論神佛死人,必要分出等例,各式各例的。殊不知只一‘誠心’二字爲主。即值倉皇流離之日,雖連香亦無,隨便有土有草,只要潔淨,便可為祭,不獨死者享祭,便是神鬼也來享的。你瞧瞧我那案上,只設一爐,不論日期,時常焚香。他們皆不知原故,我心裏卻各有所因。隨便有清茶便供一盅茶,有新水九供一盞水,或有鮮花,或有鮮果,甚至葷羹腥菜,只要心誠意潔,便是佛也都可來享。所以說,只在敬不在虛名。……」
這一說,竟又是物我兩忘了。所謂「但知名盡假,不必故山歸」,取其義而簡其儀,一個「真」字至於化境,總是心意到了,禮便得全,好比菩提無樹、明鏡非台,而又有「一人吃飽全家不餓」的世俗可喜。
人們只道寶玉整天跟滿園子的鶯鶯燕燕鬼混,慣會奉迎女孩子,然而那一回鳳姐兒生日,自己「喪灌了兩盅」,回家不意把偷情的賈璉和鮑二家的抓姦在床,後來又責打平兒洩憤;即便是慧巧忠心的平姑娘,受了委屈仍然禁不住要哭的,不承望寶玉竟替兄長賠罪,還指點她修容補妝——這恰到好處的殷勤與其說是奉迎取悅,莫如說體貼入微更妥帖:
寶玉一旁笑勸道:「姐姐還該擦上些脂粉,不然倒像是和鳳姐姐賭氣了似的。況且又是他的好日子,而且老太太又打發了人來安慰你。」平兒聽了有理,便去找粉,只不見粉。寶玉忙走至妝台前,將一個宣窯瓷盒揭開,裏面盛著一排十根玉簪花棒,拈了一根遞與平兒。又笑向他道:「這不是鉛粉,這是紫茉莉花種,研碎了兌上香料制的。」平兒倒在掌上看時,果見輕白紅香,四樣俱美,攤在面上也容易勻淨,且能潤澤肌膚,不似別的粉青重澀滯。然後看見胭脂也不是成張的,卻是一個小小的白玉盒子,裏面盛著一盒,如玫瑰膏子一樣。寶玉笑道:「那市賣的胭脂都不乾淨,顏色也薄。這是上好的胭脂擰出汁子來,淘澄淨了渣滓,配了花露蒸疊成的。只用細簪子挑一點兒抹在手心裏,用一點水化開抹在唇上,手心裏就夠打頰腮了。」平兒依言妝飾,果見鮮豔異常,且又甜香滿頰。寶玉又將盆內的一枝並蒂秋蕙用竹剪刀擷了下來,與他簪在鬢上。
可見寶玉之深愔閨閣閒趣乃是天生的審美觸覺敏銳、品味自成一格,其中更蘊含對身處弱勢的女性群體由衷的憐惜體恤。他對平兒的關切出於敬慕,為她的地位配不上她的爲人深感不值,然而雖只奉上一抹胭脂一枝秋蕙,總算曾在她跟前稍盡片心——足以make his day了,亦不奢望別人能理解。這番哀婉心緒,竟偶合了妙玉的詩句:「有興悲何極!無愁意豈煩?芳情只自遣,雅趣向誰言? 」
若説喜歡胭脂,其實無非一種嚮往少女清甜潔淨世界的浪漫投射,跟他那大名鼎鼎的「女人水造」論是正好相呼應的,縱稱不上德馨可嘉,倒也並非今之所謂「變態」、「色情狂」(頂多算個「青春期戀物綜合症」而已)。奈何畢竟背離了主流社會的行爲標準,不但被豪氣爽朗的史湘雲呵斥「這不長進的毛病兒,多早晚才改過!」,就連襲人都忍不住規勸他再不可「吃別人嘴上的胭脂,與那愛紅的毛病兒」。日與這些「賢妾益親」為伴,難怪滿腔溫柔每每無處得寄,反落了個「混世魔王」的寶號……
幸而「天上掉下個林妹妹」——恁大一個園子裏,不介意寶玉調胭弄粉的唯黛玉一人。他要上學,臨出門還囑咐妹妹等他回來再製胭脂膏子。還有一回,他到她屋裏去——
黛玉因看見寶玉左邊腮上有鈕扣大小的一塊血漬,便欠身湊近前來,以手撫之細看,又道:「這又是誰的指甲刮破了?」寶玉側身,一面躲,一面笑道:「不是刮的,只怕是才剛替他們淘漉胭脂膏子,蹭上了一點兒。」說著,便找手帕子要揩拭。黛玉便用自己的帕子替他揩拭了,口內說道:「你又幹這些事了。幹也罷了,必定還要帶出幌子來。便是舅舅看不見,別人看見了,又當奇事新鮮話兒去學舌討好兒,吹到舅舅耳朵裏,又該大家不乾淨惹氣。」
接下去那句,卻是「寶玉總未聽見這些……」,使人讀著不禁會心一笑:有這樣淘氣荒誕的怡紅,就有這樣出塵脫俗的瀟湘去容他;此片段雖只是一筆帶過的小插曲,「二玉」互為心靈慰籍的默契已表露無遺。所以『紅樓夢』感動我的往往不在甚麽訴肺腑、悲離情之類的標誌性場景,反倒是藏於文隙篇角那些細微動作和模式尋常的對白——給我印象「初如可厭,而過則思之」的賈寶玉,其真切輪廓也正是由這些看似零散瑣碎的文字馬賽克一點一點拼合出來。
posted on June 30th, 2007 at 10:37 p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