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觀園裏的「猴溺受益者」
posted in 其它 (Others) |
話説榮國府元宵夜宴上,賈母給衆人講了個笑話:「一家子養了十個兒子,娶了十房媳婦兒。惟有第十房媳婦兒聰明伶俐,心巧嘴乖,公婆最疼,成日家說那九個不孝順。這九個媳婦兒委屈,便商議說:『偺們九個心裏孝順,只是不像那小蹄子兒嘴巧,所以公公婆婆只說他好。這委屈向誰訴去?』有主意的說道:『偺們明兒到閻王廟去燒香,問他一問,叫我們託生為人,怎麼單單給那小蹄子兒一張乖嘴,我們都入了夯嘴裏頭?』那八個聽了都說:『這個主意不錯!』第二日便都往閻王廟裏來燒香。九個魂專等閻王駕到,左等不來,右等也不到。正著急,只見孫行者駕著筋斗雲來了,看見九個魂,便要拿金箍棒打來。嚇得九個魂忙跪下央求。孫行者問起原故,九人忙細細的告訴了他。孫行者聽了,把腳一跺,歎了一口氣,道:『這原故幸虧遇見我!等著閻王來了,他也不得知道。』九人聽了,就求說:『大聖發個慈悲,我們就好了!』孫行者笑道:『卻也不難:那日你們妯娌十個託生時,可巧我到閻王那裏去,因為撒了一泡尿在地下,你那個小嬸兒便吃了。你們如今要伶俐嘴乖,有的是尿,再撒泡你們吃就是了!』」
說的出這樣笑話來的,可知賈府內頭一個「吃過猴兒尿」的便是老太太自己!旁邊那鳳姐兒自是個人精,不等別人張嘴、她已忙不迭撇清道:「幸而我們都笨嘴笨腮的,不然也就吃了猴兒尿了!」偏尤氏等人不饒不依,擠兌她:「咱們這裏頭誰是吃過猴兒尿的,別裝沒事人兒!」……
看這一家子男女老少鬥嘴,每讓我忍俊不禁,勝似聽相聲、品大戲!一百二十章一部『紅樓夢』(且不論它甚麽明本、脂本、程本,先這麽說著罷),明晰俐落地勾勒出寧、榮兩府衆生百態,如另一幅『清明上河圖』,雖著墨或濃或淡、筆法或繁或簡,各色人物形象總是異常豐滿立體,栩栩如生,恰似真人立於眼前,這無疑應歸功於作者為不同角色設計的個性化精闢對白——曹氏自己先領了孫行者的恩賜,實在是我等讀者的福氣!
寶玉說,若單只有會説話的可疼,則可疼者僅鳳姐、黛玉二人而已。這是他故意在祖母面前轉個彎兒褒獎黛玉口才,況且標準也定得未免過高。依我看,那兩府裏上至耄耋老者、下至黃口小兒,竟難得找出個「不可疼」的來!豈止賈家的姑娘奶奶風趣伶俐,便是底下一群丫鬟婆子,「吃過猴兒尿」的也不在少數,輕描淡寫三兩句,足以讓你或笑個人仰馬翻,或低回深省。
厲害的主子就不說了——基本上除了鬱悶陰霾的王夫人、懦弱呆板的迎春、心慈寬厚的大嫂子李紈和薛姨娘之外,餘者皆或多或少都得過大聖爺的好處(就連年級尚小的賈環、惜春,耍起性子、搬弄起歪理來也很咄咄逼人)——倒是下人隊伍裏一干「鋼牙精英」不容忽視,少了他們,這部文學經典定必黯然失色。
第一個牙尖嘴利的當數寶玉屋裏的晴雯。
大戶人家連侍婢亦分個三五七等,老爺太太、小姐公子們是「正經主子」,貼身得勢的大丫鬟便成了「二層主子」,吃穿用度、身份氣派竟不遜於小門小戶的千金小姐。而晴雯論樣貌論智商都可謂其中「花魁」,寶玉又是那起沒有主子架子的隨和少爺(尤其在美女丫鬟面前),天長日久,自然把個晴雯慣得益發心高氣傲,未免恃寵生驕,心情不好起來,不但當面跟寶玉頂嘴慪氣,背地裏連別的主子也照罵可也。比如抱怨寳釵:「甚麽寶姑娘貝姑娘,有事沒事跑了來坐著,叫我們三更半夜的不得睡覺!」教訓起小丫頭來更是尖刻,芳官初進怡紅院時,也曾被她調侃兩句:「不知狂的甚麽,不過是會兩齣戲,倒像殺了賊王,擒了反叛來的。」
鋒芒畢露,處處樹敵,最終為晴雯招來暗算。然而即便受了王夫人的無端責罵,惡婆子王善保家的打著太太的名義張牙舞爪進房抄家時,晴雯竟桀驁依然,銳氣不曾打半分折扣:「你說你是太太打發來的,我還是老太太打發來的呢!太太那邊的人,我也都見過,就只沒看見你這麼個有頭有臉大管事的奶奶!」
這話説的痛快。在那次轟轟烈烈的抄家行動中,她可是丫鬟裏頭公然反抗的第一人,連鳳姐兒都「見晴雯說話鋒利尖酸,心中甚喜,卻礙著邢夫人的臉,忙喝住睛雯。」……
寶玉房裏的潑辣女孩兒原不止晴雯一個——才剛提及那位「殺了賊王擒了反叛來的」芳官,本是賈府私家戲班的正旦,戲班散了才把她分到怡紅院去當「intern」的。想是爲了方便管理,這些新分到各房各院的小丫頭都得「認乾娘」(倒像如今藝人簽經理人公司),日常起居由乾娘打點照應。可是芳官年紀雖小,人卻鬼靈精,學了兩年戲,如今又跟的是這樣憐香惜玉的主子,每天盡著她玩耍淘氣,連老爺太太的臉色都不必看,難免嬌驕二氣日盛。市儈乾娘想佔佔便宜也不容易——她會得出言譏諷:「把你女兒的剩水給我洗?我一個月的月錢都是你拿著,沾我的光不算,反倒給我剩東西剩的!」
不過十一、二嵗的小丫頭,説話已經如此犀利,她乾娘自然惱羞成怒,遂罵道:「……怪不得人人都說戲子沒一個好纏的,憑你甚麼好的,入了這一行都學壞了!這一點子小崽子,也挑麼挑六,鹹嘴淡舌,咬群的騾子似的!」
後來還是寶玉囑咐襲人等出面才解了圍。芳官自此鑽進寶玉的「保護罩」,不受她乾娘管束,更自由了些。只是不久因爲薔薇硝的事,又得罪了趙姨娘——這趙姨太太,用廣東話形容,乃是「神檯貓屎」(神憎鬼厭)加「蒸生瓜」(神經兮兮)的混合體,在賈府平日不得勢,便想「趁著這回子撞屍的撞屍去了(指王夫人不在家),挺床的便挺床(鳳姐兒病了),吵一出子,大家別心淨」——趙姨娘拿了芳官給賈環的茉莉粉,進門就潑到她臉上去,罵得比那乾娘還毒:「……你是我們家銀子錢買了來學戲的,不過娼婦粉頭之流,我家下三等奴才也比你高貴些!你都會看人下菜碟兒!……」
論模樣心性,芳官原是晴雯一類的人物,哪裏受得這些話?況且他們家差不多的丫鬟小廝早培養出「一顆富貴心,兩隻勢利眼」,那趙姨娘又不是所謂「正頭主子」,凴甚麽這樣辱駡人?!好個芳官,三下五除二便launch了「重磅炸彈」還擊,直戳趙姨娘痛處:「……我便學戲,也沒在外頭唱去。我一個女孩兒家,知道甚麼粉頭麵頭的!姨奶奶犯不著來罵我,我又不是姨奶奶買的。拜把子的梅香——都是奴兒罷咧!」趙姨奶奶可算自取其辱也……
小小一個怡紅院堪稱藏龍臥虎,除晴雯和芳官之外,舌燦蓮花的多了去了,大至麝月、秋紋以及後來跟了鳳姐兒的紅玉,小至四兒、佳蕙、墜兒等人,哪個不是妙語連珠、伶牙俐齒?這裡就不一一詳敍了。
值得一提的是老太太房裏的鴛鴦——她形容自己嫂子的詞兒怪別致的,叫人聽著想不笑都不行:「這娼婦專管是個『六國販駱駝』的!」可是也難怪,她嫂子原是爲那老色鬼賈赦當説客而來,所以平日斯文溫和的鴛鴦都忍不住要罵粗話:「你快夾著X嘴離了這裡,好多著呢!甚麼好話?宋徽宗的鷹,趙子昂的馬,都是好畫兒。甚麼喜事?狀元痘兒灌的漿兒又滿是喜事。怪道成日家羨慕人家女兒做了小老婆,一家子都仗著他橫行霸道的,一家子都成了小老婆了!看的眼熱了,也把我送在火坑裏去!我若得臉呢,你們外頭橫行霸道,自己封就了自己是舅爺了。我若不得臉敗了時,你們把忘八脖子一縮,生死由我!」
古人推崇「女子無才便是德」,連大家子出身的鳳姐兒都是個半文盲,鴛鴦不過是賈府一個大丫鬟,即便認得幾個字,學堂是斷不曾上過的。然而一番衝口而出的罵人話裏頭竟包含了好幾種修辭手法,能讓水準次點兒的中文系大學生當場羞愧死!中國民間的智慧便是這樣活潑生動,無法用平面呆板的學術標準去衡量——孫行者倒沒有偏心知識分子哩!
再有就是大廚房那個柳家的(想是算得「行政總廚」?)。儘管這角色兩面三刀得厲害,可是她討好的是寳玉這邊的人,又養了個容貌酷似晴雯的漂亮女兒,據我所知,大多數讀者還是比較喜歡她的。我也喜歡柳家的——只無關她的立場,而是因爲她的一張妙嘴!
譬如她從哥嫂家回來,看門的小廝半玩笑半認真地要她答應在園裏偷幾個杏賞給他吃,否則便不開門。且看柳家的如何應對:
柳氏啐道:「發了昏的!今年還比往年?把這些東西都分給了眾媽媽了,一個個像抓破了臉的!人打樹底下一過,兩眼就像那黧雞似的,還動他的果子!昨兒我從李子樹下一走,偏有一個蜜蜂兒往臉上一過,我一招手兒,偏你那好舅母就看見了。他離的遠看不真,只當我摘李子呢,就X聲浪嗓喊起來,說又是『還沒供佛呢』,又是『老太太、太太不在家還沒進鮮呢,等進了上頭,嫂子們的都有分的』,倒像誰害了饞癆等李子出汗呢。叫我沒好話說,搶白了他一頓。你舅母姨娘兩三個親戚都管著,怎麼不和他們要,倒和我來要?這可是『倉老鼠問老鴰去借糧——守著的沒有,飛著的倒有』?」
這還不算語驚四座。緊接著她回到廚房裏,迎春房裏一個小丫頭蓮花兒走來替大丫鬟司棋order燉雞蛋一碗,還要「嫩嫩的」。柳家的聽罷,即耍起太極來:「就是這樣尊貴。不知怎麼,今年這雞蛋短的很,十個錢一個還找不出來。昨日上頭給親戚家送粥米去,四五個買辦出去,好容易才湊了二千個來,我那裏找去?你說給他,改日吃罷。」
那蓮花兒也不是省油的燈, 不假思索應道:「前日要吃豆腐,你弄了些餿的,叫他說了我一頓,今日要雞蛋,又沒有了。甚麼好東西?我就不信連雞蛋都沒有了?別叫我翻出來!」結果還真被她搜出十來個雞蛋來,這下可更精彩了:
柳家的忙丟了手裏的活計,便上來說道:「……通共留下這幾個,預備菜上的澆頭,姑娘們不要,還不肯做上去呢:預備遇急兒的。你們吃了,倘或一聲要起來,沒有好的,連雞蛋都沒了?你們深宅大院,水來伸手,飯來張口,只知雞蛋是平常物件,那裏知道外頭買賣的行市呢──別說這個,有一年連草根子還沒了的日子還有呢。我勸他們,細米白飯,每日肥雞大鴨子,將就些兒也罷了。吃膩了腸子,天天又鬧起故事來了。雞蛋,豆腐,又是甚麼麵筋,醬蘿蔔炸兒,敢自倒換口味。只是我又不是答應你們的。一處要一樣,就是十來樣,我倒不用伺候頭層主子,只預備你們二層主子了。」蓮花兒聽了,便紅了臉,喊道:「誰天天要你甚麼來?你說這麼兩車子話!叫你來,不是為便宜卻為甚麼?前兒小燕來說『晴雯姐姐要吃蒿子桿兒』,你怎麼忙的還問肉炒雞炒?小燕『說葷的因不好才另叫你炒個麵筋兒的,少擱油才好』,你忙的倒說『自己發昏』,趕著洗手炒了,狗顛屁股兒似的親自捧了去。今兒反倒拿我作筏子,說我給眾人聽!」
迎春綽號「二木頭」,她手下的丫鬟倒不木。這蓮花兒聽見奚落會臉紅,想是年紀還小,在最底層作跑腿的,已經這樣咄咄逼人,再過三兩年不怕她不煉成另一個芳官、晴雯——賈府簡直可以掛牌子叫得「明星罵將學院」,推出幾款「職業技術培訓計劃」,每個package收費若干,侍書、麝月這些姑娘們也好客串一下講師搞搞「創收」,只怕比光收佃戶的租子強的多……閒話休提,還是回來說柳家的巧舌如簧——我頂愛看她話中套話、活靈活現地復述別人講過的話兒;只虧得她這麽好魄力,掃機關槍似的旁徵博引幾車子內容,恰如『The Devil Wears Prada』裏的Miranda,從進門開始一口氣吐出一大串囑咐助手跟進的事項,居然也沒有說岔了氣……
柳家的忙道:「阿彌陀佛!這些人眼見的!別說前兒一次,就從舊年一立廚房以來,凡各房裏偶然間不論姑娘姐兒們要添一樣半樣,誰不是先拿了錢來另買另添?有的沒的,名聲好聽,說我單管姑娘廚房省事,又有剩頭兒,算起帳來,惹人噁心。連姑娘帶姐兒們四五十人,一日也只管要兩隻雞,兩隻鴨子,十來斤肉、一吊錢的菜蔬。你們算算,夠做甚麼的?連本項兩頓飯還撐持不住,還擱得住這個點這樣,那個點那樣?買來的又不吃,又要別的去──既這樣,不如回了太太:多添些分例,也像大廚房裏預備老太太的飯,把天下所有的菜蔬用水牌寫了,天天轉著吃,吃到一個月現算倒好!連前兒三姑娘和寶姑娘偶然商議了要吃個油鹽炒枸杞芽兒來,現打發個姐兒拿著五百錢給我,我倒笑起來了,說:『二位姑娘就是大肚子彌勒佛,也吃不了五百錢的去。這二三十個錢的事,還備得起。』趕著我送回錢去,到底不收,說賞我打酒吃,又說:『如今廚房在裏頭,保不住屋裏的人不去叨登。一鹽一醬,那不是錢買的?你不給又不好,給了你又沒的賠,你拿著這個錢,權當還了他們素日叨登的東西窩兒。』這就是明白體下的姑娘,我們心裏只替他念佛。沒的趙姨奶奶聽了又氣不忿,反說太便宜了我,隔不了十天,也打發個小丫頭子來尋這樣尋那樣,我倒好笑起來。你們竟成了例,不是這個,就是那個,我那裏有這些賠的!」
聽聽,總統候選人拉票演講都沒有這麽精彩,禦用大狀上庭辯論都沒有這麽脈絡清晰、肌理分明!若單就結構的科學性而言,我看多半連鳳姐兒都得敗給她——那麽多數據、材料、事例,按1-2-3-2-1的形式流動分佈,彈放自然,全都緊密圍繞一個中心,服務於同一個論點:橫竪就是由不得你們任意點菜!倘若鳳姐兒、黛玉、探春、晴雯等人各得了兩個單位的……猴兒尿(大抵芳官、侍書等是一個單位的份額),這柳嫂子至少也值得2.5-3個單位……
當然,我不是語言學家,無意考證國人的語言發展模式或研究古語詞性的演變規律。也許我認爲絕妙痛快的那些話,在別人聽來皆平乏無奇,不過爾耳。也許很多讓我覺得有意思的表達方式只是基於「各處鄉規各處例」,是地域差異造成的用詞錯位,或純粹我自己對文字衝擊力的敏感度過高?Anyway,大觀園裏似有說不盡的故事,數不完的妙人,個個胸懷萬斛珠璣、腹隱無邊錦繡。而那麽多可圈可點的對白中,對我觸動最深的兩句話,其實是怡紅院裏兩個小丫頭紅玉和佳蕙閒談時說的:
紅玉道:「也不犯著氣他們。俗語說的好,『千里搭長棚,沒有個不散的筵席』,誰守誰一輩子呢?不過三年五載,,各人幹各人的去了,那時誰還管誰呢?」
這兩句話不覺感動了佳蕙的心腸,由不得眼睛紅了,又不好意思好端端的哭,只得勉強笑道:「你這話說的卻是。昨兒寶玉還說,明兒怎麽樣收拾房子,怎麽樣做衣裳,倒象有幾百年的熬煎。」
posted on June 25th, 2007 at 11:24 pm
posted on June 25th, 2007 at 11:26 pm
posted on June 26th, 2007 at 2:44 am
posted on June 26th, 2007 at 3:06 am
posted on June 30th, 2007 at 10:41 p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