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ugs in a Rug

 

 

看最新一期的【書城】，喜見刊登了剛「出土」的張氏小品文，寫的是她最拿手的民生雜感，原載於1945年4月15日【光化日報】，共六小節，全文轉載如下：

 

天地人

◎張愛玲

精明人，又要馬兒好，又要馬兒不吃草。難得煨個雞湯，也恨不得咬那隻雞在湯裡下蛋，一隻一隻生下來，稱爲「水鋪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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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個外國太太帶了小女兒乘車經過憶定盤路小菜場，指點道：「這就是市場，阿媽每天來買菜的地方。」小女孩東看西看，問道：「但是媽媽，黑市在哪裡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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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出喪的音樂隊，不知為甚麽總吹打著有一支調子叫做【甜蜜的再會】（Sweet Bye, Bye）。這亡人該是怎樣討厭的一個人呢——和他道別，是最甜蜜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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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食物，標榜「衛生」與「維他命」內，普通都很難吃，例如科學製造的醬油，果醬，還有一種「十字麵包」，小圓麵包上面塗著個糖質的白十字，一股醫院的氣味也許不過是心理作用罷。所以現在聰明的廣告裡也有「老法醬油」這樣的句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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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燈之夜，從浴缸裡爬出來聽電話，蠟燭在浴室裡，來不及拿，跌跌衝衝來到電話旁邊，鈴聲停了。一路摸回去，剛走到電話與蠟燭之間，鈴又響了起來。再摸回來，頭撞在櫃上。一接，是打錯了的。待要砰地一聲掛斷它，震聾那邊的耳朵，又摸不到電話機。摸索了半天，方才把耳機放還原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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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人過年，茶葉蛋，青菜，火盆裡的炭塞，都用來代表元寶；在北方，餃子也算元寶；在寧波，蛤蜊也是元寶。眼裡看到的，甚麽都像元寶，真是個財迷心竅的民族。

最近也有些性學專家，一來就很震動地質問讀者：「寶塔的式樣是像甚麽？玉蜀黍的式樣是像甚麽？酒席上荷葉夾子的式樣又像甚麽？」用弗洛德詳夢的態度來觀看人生，到處都是陰陽，就像法文的文法，手杖茶杯都有男女之別，這毛病，中國人從前好像倒是沒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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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是今年才上市的另一篇「古跡」——中篇小説【鬱金香】——我當時也迫不及待的買回來細讀，儘管文風套路依然是張氏小説一貫的「星沉海底當窗見」，但「成色」還不如這短短六小段雜感意象可人。「水鋪蛋」自是平淡裡見真知，調侃自己在停電夜接電話那一節也果然是胡蘭成説的「與世人萬物照膽照心」。

胡又形容張是「陌上桑裡的秦羅敷，羽林郎裡的胡姬，不論對方怎樣的動人，她亦只是好意，而不用情。……真真的像天道無親」。然而她信手拈來的一字一句無不體現出對周遭人事的平直的關切，揶揄譏諷也不怕你惱，因爲她自己即是生於其中，恰如面對自己家人時無需假以辭色。

我想起讀胡蘭成的【今生今世】，書中記敍張愛玲的篇幅不算特別多，記錄二人相處的對話，每加上胡自己的感受作註解，且不乏溢美之詞，也有註得精妙恰當的，也有抓錯了用神理解偏差的——當然，偏差與否只是個主觀問題，何為正解只有原作者自己說的。譬如他說：

「……現代的東西何時都會使人忽然覺得它不對，不對道可怕的程度，連眼前那樣分明的一切，都成了不可干涉。愛玲與我說：『西洋人有一種阻隔，像月光下一隻蝴蝶停在帶有白手套的手背上，真是隔得叫人難受。』又一次她告訴我：『午後公寓裡有兩個外國男孩搭電梯，到得那一層樓上，樓上惟見太陽荒荒，只聽得一個說再會。真是可怕！』

掃帚星的尾巴有毒，掃著地球，地球上就要動刀兵或是發生大瘟疫，但不致因此就毀滅，如今民國世界便像這樣，亦不過是被西洋的尾巴掃著罷了，所以愛玲還是從赫克斯來的影響走了出來。」

雖説胡把二者連起來理解或有他的理由，我倒覺得兩個外國男孩在電梯上的道別與之前說的西洋人阻隔，是兩個完全不相關的話題；電梯那段之所以觸動張愛玲，其實無關兩個男孩的種族國籍，卻在於「太陽荒荒」的環境下說再會。

張是誠心誠意要融入世俗的，市儈粗陋也好，煩絮瑣碎也罷，民生百態對她而言即是各有各的美。說起來，陽光才是天道無親的最佳寫照——無論大環境是繁榮是蕭條，它必一視同仁地拼了老命散射熱能。而張所居住的租界公寓，較之外間的兵荒馬亂，固然顯得異常祥和安靜，午後太陽荒荒，多半亦燦爛明烈得讓人目眩，此刻與其說溫暖和煦，倒不如說懨懨的映照出一種虛無來。可知人世不過一息電露，煩惱亦步亦趨，而誰也不能陪伴誰到永遠，如乘搭電梯，同行的人到了自己的那一層樓，總要回頭說再會——在那樣明亮魅惑的陽光下，真有戲文中唱「原來姹紫嫣紅開遍，似這般都付與斷井頹垣」的意思了。因此是「荒荒」的太陽，浩瀚清冷，道別聲引發一種沒有明確名目的膽寒……我是這樣理解。

天地與人，謂之三才。道家說，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物。張這六段發表在小報上的淺白文字，說的無非柴米油鹽家常話，也笑笑人類自我催眠消遣的小把戲，漫不經心之間已把生之本源和極限都道盡了，而依舊不落愛憎，所以她要順勢打趣Freud，也像長輩拍拍鄰家孩子的腦袋，說：「還不找塊手帕擦鼻涕去！」

 

This entry was posted on Sunday, September 23rd, 2007 at 6:49 am and is filed under 随笔 (Essay). You can follow any responses to this entry through the RSS 2.0 feed. You can leave a response, or trackback from your own site.